2009年4月19日 星期日

Waltzing Matilda 3/3

中跟在場的一些熱情觀眾聊了一會,便拿著酒杯向我們走過來。她坐下來,再向老鬼祝了酒,說:怎麼了?我今晚?老鬼以長輩的口吻,不客氣地說:你不要再扮男人了,越扮越像女人!中無辜地說:我根本沒有扮!不知怎的,聽中若無其事地說著這樣的對白,我總覺得驚心動魄。老鬼說:你不是完全為了我才去唱Tom Waits吧?中說:我早說過,我一直也喜歡聽Tom Waits,信不信由你。不過,聽是一回事,唱是另一回事。老實說,Tom Waits的歌我大部分也唱不來。除了Waits自己,誰也唱不來。無可取代!這就是偉大歌手的標誌!不過,為了做這個冒險的嘗試,我也做了很多功夫,查了很多資料,看了網上一些Waits的演出錄影。阿芝常常奇怪,為甚麼我會為Tom Waits著迷。那個嘛,很難說。我自己以前也不知道。這次為了準備這個演出,我思索了很久。那可能是因為他獨一無二的聲線,唱歌這回事最根本的東西。也可能是因為他的音樂風格,那非常民間的,世俗的,但又富有創新和實驗性的,拒絕平庸的商品化的風格。也可能是他的題材和歌詞,那對社會底層人物的同情,和詩一樣的迷人的句子。又或者,是他講故事的魅力,和後來的劇場化的奇想。不過,到了最後,最重要的可能是,他是個偉大的表演者。他從來不是那種大演唱會的歌星,而是酒館的賣藝人。他向著人數不多的觀眾,沒有甚麼裝飾和道具,自如地說說唱唱,完全抓住觀眾的情緒,像魔術師或者治療師一樣,讓人釋放心裡的不堪或者恐懼。那不是教人安於現狀,也不是教人逃避現實,而是讓人知道,噢,就算我墮落到怎樣的境地,我還是個人啊!我還可以爬起來,還可以吼叫!
老鬼點著頭,說:他是個詩人!這就是詩的意義!中說:老鬼先生,你自己曾經不也是做著相同的事嗎?老鬼說:你說得對,「曾經」!我已經離詩很遠,很遠了!這麼多年,我所謂的事業也只是垃圾。卡門,你知道嗎?你讓我感到慚愧!聽到你唱歌,我便看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說自己是搞音樂的,也沒有資格說自己曾經是個詩人。詩人是沒有「曾經」的。一旦違背了自己,違背了詩,你就喪失詩人的資格,也自動勾消了你作為詩人的過去。寫詩不是累積資產,賺夠了可以慢慢花。要不你就守住它,要不你就全盤放棄它。卡門,我本來應該感謝你,喚起我對過去的回憶,但你勾起了我抛棄的,死去的部分,這樣只會讓我陷於痛苦。我不像你,擁有青春和時間。我已經沒法回頭,不可能重新開始。我已經是半個死人。你這樣對一個老人,似乎是過於殘酷了!中默默地聽著老鬼的話,沒有加以爭辯。這時候,我忍不住插嘴說:老鬼先生,既然你自己沒法從頭再來,你就更加應該全力支持卡門,幫助她成為一個真正的歌手,成為一個偉大的表演者,去讓她為你完成你沒法完成的事!中想止住我已經太遲了,她連忙說:老鬼先生!這不是我的意思!我說過,我對你一無所求!我也會斷然拒絕成為你旗下的歌手。我和你之間,永遠只會是歌者和聽者的關係!
中和老鬼兩人似有默契地靜止下來,中斷了話題。我無法理解為甚麼他們要為這樣簡單的事情設置障礙。這時候,Matilda走過來,和中說:Would you go waltzing with me? 中說:Why not? 說罷,便拉著Matilda走到表演台上去。中跟康說了幾句,康便拿起小提琴,拉出了華爾滋風的小曲。中和Matilda像童話故事裡的王子和公主,拉著手抱著腰,在小小的舞台空間上迴旋地來。觀眾見狀,乘機起哄,在一片吵鬧中,我低聲跟老鬼道了歉,再次強調那不是中的意思。他揚了揚手,好像叫我不必再提。半晌,他突然問我:你知道 “waltzing Matilda” 是甚麼意思嗎?我說:不就是跟Matilda跳舞的意思嗎?老鬼搖了搖頭,做了個揹東西的姿勢,說:Matilda是背包的意思,揹著背包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就是 “waltzing Matilda”。這就是人生!我望著中和Matilda,身軀都是那麼的輕盈,但有甚麼隱形的沉沉的東西,好像真的掛在她的們背上。我說:但能夠waltzing,人生始終還不錯吧!老鬼疲倦地閉上眼睛,說:但願如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