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22日 星期三

《致同代人》序:作為小說家,我…


我一直在寫自己,但要直接談論自己,卻非常困難。說出「我」這個詞的時候,那彷彿是另一個人。我對「我」的說話非常謹慎,甚至有點過於謹慎,常常警戒自己切勿陷於自我中心。哲學家認為,思考就是自己跟自己的對話。可是,當這對話變得過於嚴苛,結果就會陷於無語。也許,這就是我寫不出散文來的原因。當我想說話,我必須借小說去說,通過人物去說。而且不是一個人物,而是眾多的人物。我的人物健談好辯,滔滔不絕,在現實中的我卻沉默寡言,不太懂講說話。我的人物甚至會寫詩,而我不會。有時我懷疑我只是個靈媒。不過這樣說有點不負責任。我的人物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但我必須對我所有的人物的言行負責。無論如何,寫小說是這種「說不出來的說話」和「可說出來的無語」的唯一模式。所以,小說家認為,寫小說就是自己跟自己的對話。
然而,說到「小說家」這個身分,我卻一直有一種陌生感。雖然寫了十幾年小說,我至今還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小說家。我不是問,自己是不是個好小說家,或者是不是個合格的小說家。關於這兩個問題,我肯定有人要提出負面的答案,比如說:他根本不懂說故事;或者,他寫的根本不是中文(或漢語)。我不打算為此反駁和辯護,我甚至覺得他們可能是對的,但這些對我來說一點重要性也沒有。我想說的是,我一直在跟「小說家」這個身分在搏鬥,有時想去適應它,有時想去逃離它,有時想去順從它,有時想去拒絕它。我至今未能安然跟這個身分共處。自我身分的剝離並不是一個信心問題。它顯現的是當今作為一個小說家的時代處境。不過,也許別的同代小說家對此沒有同感。這於是又回到我個人的問題。
基於上述的問題,我把「我是一個小說家」的說法擱置,代之以「作為小說家,我…」這樣的表述形式。前者是個等同說法,把「我」和「小說家」以「是」來畫上等號,表示二者的融合無間。後者是個區別說法,含義表面看來差不多,但其實把「小說家」的身分前置,而跟「我」保持既相連但又分開的關係。而這個「作為」,等於英語裡的 “as” ,根據字典的解釋是「處於某種狀態、性質、情況、工作之中」,我將之引申為「趨近」或「扮演」或「充當」的意思。這跟「是」或 “be” 的完全同一有更微妙的暗示。當然,這樣的用法又肯定會惹來「寫的不是中文」之責了。
我摘取這個選集的篇章的原則,就是環繞著「作為小說家,我…」這個提示方式,去陳述下列的這些主題:作為小說家,我怎樣看筆下的人物?作為小說家,我怎樣看作者的角色?作為小說家,我怎樣看作者和人物的關係?作為小說家,我怎樣看真實和虛構的關係?作為小說家,我怎樣想像?作為小說家,我又怎樣生存?最終歸結為,在「小說家」和「我」之間,究竟在發生甚麼事?而這樣的事,跟小說本身,跟文學本身,跟這個世界,又有甚麼關係?這些也是我最近幾年在持續思考的問題,所以順理成章成為這個選集的主軸。當然,我關心的其他許多事情就沒法同時在這裡展示出來了。
選集內容分三個部分:「栩栩如真」、「獨裁者訪談」、「致同代人」。
第一部「栩栩如真」是從長篇小說《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裡節錄出來的,原屬書中「人物世界」的章節。《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是我的「自然史三部曲」中的第一部,由兩個層面構成,我稱之為「二聲部小說」。第一聲部是環繞著十三個物件的十二個章節,通過物件的更替變遷來勾畫一段虛構的家族歷史和個人成長史,也藉此映照出V城的近代社會史。這些物件包括:收音機、電報、電話、車床、衣車、電視機、汽車、遊戲機、錶、打字機、相機、卡式錄音機和書。第二聲部寫的是一個稱為「人物世界」的想像世界的故事。在這裡「人物」既指小說裡的人物,也指這些人物由「人體和物件組合而成」的特殊形態。「人物世界」有它特殊的法則,當中每一個「人物」也被自身的物件的特徵所界定和束縛。栩栩是「人物世界」的女主角,故事環繞著她如何發現自己身上的「物件性」展開。後來她又通過另一個人物小冬,走上尋找自己的作者或創造者的旅程。這嚴格來說不是一個科幻故事,而是關於人物和作者相遇,虛構與真實交織的故事。
第二部分「獨裁者訪談」節錄自另一部長篇小說《時間繁史.啞瓷之光》,是「自然史三部曲」中的第二部。《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分為三個「聲部」,分別是「啞瓷之光」、「恩恩與嬰兒宇宙」和「維真尼亞的心跳」。「獨裁者訪談」是「啞瓷之光」的嵌入部分,現在分拆出來,勉強可以獨立成篇。訪談主角是筆名為「獨裁者」的退隱小說家,負責採訪和整理的是叫做維真尼亞的年輕混血女孩,後來又加入另一位叫做正的大學女研究生。在訪談中獨裁者追述了自己在V城的文學生涯,以及他跟妻子啞瓷的相識、戀愛和婚姻。以獨裁者為「病徵」,訪談探討了V城的文學狀況,和一個小說家的存在困境。至於原本的聲部「啞瓷之光」則通過啞瓷的眼光,敘述了訪談進行期間幾個月的事情,包括獨裁者的身體和心理狀況的變化,大學青年重組「文學小宇宙」以及藉此介入舊區重建抗爭運動的失敗,還有啞瓷對自己的人生和婚姻的回顧和重整。「啞瓷之光」的章節借用了現代理論物理學的諸種學說為題,把科學概念化為人際情事的隱喻。
第三部分「致同代人」是同名的專欄文章的結集。前面的十三篇以「獨裁者」的名義向同輩作家「同代人」作出批評和質問,後面的篇章則改由「同代人」的角度出發,向其他同代和後代作者作出對話的呼喚。這是以書信體和對話的形式寫出的一系列探討作者角色和文學狀況的短文。我嘗試以說話身分和說話對象的轉換,來對當中的核心主題作出立體和多面的刻畫。這樣的寫法難免於自我分裂和自相矛盾,但這卻正是我想呈現的狀態。究竟當中有多少和哪些是屬於「我自己」的,我也很難說清楚了。不過,這正好見證著「作為小說家,我…」的這種若即若離的狀態。而這些文章中,出現「作為」句式的次數,幾乎到了令人難堪的程度。
談論在當代香港從事文學寫作的困境,總是會引起種種誤解。善心的讀者可能會發出「在香港搞文學真慘啊!」的慨嘆,更善心的還會來一套「凡事只要自己開心就可以啦!」的心靈雞湯式開解。當然也肯定有人會感到「又來了!又來了!又來發牢騷了!」的不耐煩,或者直接發出「自尋煩惱」、「自作自受」之譏。在裝作甚麼也很好的安然靜默,和明知甚麼都不對的怨氣沖天之間,有沒有對狀況更真確和平實的認識的可能?我自己其實也是在兩種態度之間搖擺不定吧。
如此這般,我跟「獨裁者」一樣也是一個「病例」。而如果這個「病例」能顯映出一點關於時代的甚麼深層和普遍問題,那至少也不至於白病一場了。在這樣的意義下,所有作家也是疑病症患者,而寫作,既是病發也是唯一的治療方案。這就是想像力的一體兩面。


選集篇章出處: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台北:麥田出版,2005年。
《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台北:麥田出版,2007年。
「致同代人」專欄自2005年5月1日至2006年11月2日於台灣《自由時報》副刊隔周刊登。

我是單,我是雙

Dieses Baums Blatt, der von Osten / Meinem Garten anvertraut, / Gibt geheimen Sinn zu kosten, / Wie's den Wissenden erbaut.
Ist es ein lebendig Wesen, / Das sich in sich selbst getrennt? / Sind es zwei, die sich erlesen, / Dasz man sie als Eines kennt?
Solche Frage zu erwidern, / Fand ich wohl den rechten Sinn: / Fühlst du nicht an meinen Liedern, / Dasz ich Eins und doppelt bin?
“Ginkgo Biloba” J. W. von Goethe

This leaf from a tree in the East, / Has been given to my garden. / It reveals a certain secret, / Which pleases me and thoughtful people.
Does it represent One living creature / Which has divided itself? / Or are these Two, which have decided, / That they should be as One?
To reply to such a Question, / I found the right answer: / Do you notice in my songs and verses / That I am One and Double?

中很喜歡歌德的〈銀杏〉這首詩。最近我跟她提起,她說:本地很少銀杏樹吧?我以前也沒有留意到銀杏葉的形狀。的確像歌德所說,好像是一分為二,又像是二合為一。所以,究竟是二還是一呢?是合還是分呢?歌德看到了現象的一體兩面。那時候,這首詩喚起了我心裡的甚麼,我就寫了一首歌。
中對自身的雙重特質格外敏感,雖然說外表是完全地女性化,思想和心態也是女兒家的,但身體卻無論如何曾經是男性,就算經過了整形,基本上依然是從前的那副軀體。我認為,甚至是意識上,男性的因素也不會完全地消失。老子說「知雄守雌」,不是絕對狀態的對換,而是此中有彼的。中忽然說:我其實不太懂歌德。我便說:也難怪,歌德有點太深,也太遙遠。她說:不,主要不是這個。對我來說,歌德是個謎。
這說來有點奇怪,因為很多人會覺得歌德是個道貌岸然的文學偉人,而讀歌德彷彿也必須正襟危坐。不過,一如任何語言的文學巨人,歌德漸漸變成了一個人人都知道但卻很少人真正明白的作家。他變成了一個空洞的文化符號。記得我和練仙在德國旅行的時候,在火車上得到一位熱心的德國太太指點交通問題,我以回饋的心態告訴她我正在讀歌德,她卻並不特別自豪,只是以英語說:Oh yes! Goethe was a very learned man. He knew a lot of things. 出自德國人口中的這樣一句對歌德的評價,不能不讓我有點失望。
不過德國太太說得沒錯。歌德的求知欲極為驚人,而他涉獵的範疇也極為廣泛。就文學來說,歌德在詩、小說和戲劇三種文類也留下了經典作品。除了寫作,歌德長年在魏瑪宮廷當官做實務,還致力於科學研究,在植物學、地質學、解剖學和光學方面也畢生用功。歌德形容,他對於自己的科學家身分和文學家身分同樣重視。他對牛頓以降的信奉抽象數理模式、依賴假設和實驗的現代科學感到不滿。科學跟大自然漸行漸遠。歌德另闢蹊徑,發展出自己的一套建基於自然觀察和直接體驗的科學觀,強調直覺和深觀,以達至主體與客體的融合。歌德的科學格言是:「人體是最精準的科學儀器。」歌德的科學理論不是被科學界忽視,就是引為笑柄,但也有人努力為他平反,視之為對機械化和非人化的科學方法的撥亂反正。物我之間的整全體驗不但是個文學課題,也是個科學課題。由是科學和文學便無分野,一體無礙。如此宏闊的涵蓋性,世界文學中無人能及。
阿芝的學習年代報告,詳盡地紀錄了讀書會青年們當年討論歌德的《威廉邁斯特的學習年代》的情形。這部小說是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的典範。年輕主角威廉放棄從商,投身劇場,試圖藉此改造德國社會。後來威廉對劇場幻滅,加入由貴族精英組成的會社,完成他的人生初階學徒訓練,準備踏進更廣大的世界接受考驗。小說的續篇為《威廉邁斯特的漫游年代》。身處V城的大學生一起研讀歌德,表面看來好像有點不合時宜,但細察之下,其實大家都是從這個寶庫各取所需。阿志重視的,是歌德的行動精神。他特別關注個人成長和社會成長的並行關係,以及人格塑成的開放模式。小說主人公先以劇場而後以精英會社為改革社會的行動單位,也成為了大家取法的模式。這些都是歌德小說中理性而易於把握的地方。至於以生物學為專業的阿角,則受到歌德的整全科學觀所感染,甚至對自己從事的主流科學研究產生懷疑。
這樣的小說,理應很難讓中動容。中說:我起先不太懂歌德。他看來極度理性,甚至理性得有點沉悶。後來我發現小說裡有很多難以解釋的,沒法放進那些理性框架的東西。比如說,小說中多次出現女扮男裝的易服者和性別倒錯的情景,那些女人似乎都因為擁有男性素質而更加迷人。小說裡也有很多精神狀態異常的角色,好像那叫做迷娘的易服女孩和老豎琴師。兩人都有神秘的身世,而且最後也陷入瘋狂,自殺而死。另外還有不少行事古怪或者不正不經的人物。在極度理性,一本正經的主要人物面前,這些異常者扮演了甚麼角色?那肯定不是批判或者諷刺,甚至超過同情,而近乎認同!歌德甚至把迷娘之死提升到神聖的層次。至於威廉和其他正面人物,歌德有時又讓他們顯得滑稽,或者對他們的見解有所保留。結果便很難說歌德是站在哪一邊的。我完全不明白作者的意圖,感到十分困惑。直至我讀到了〈銀杏〉這首詩,我才突然領悟到,其實不止有一個歌德。用阿志他們的學院派語言說,就是所謂「複調」吧!
我說:你的理性思維也不錯,跟你唱歌的時候的感性很不同。中說:我也是雙重的。其實,誰不是?那一年我和讀書會的青年相處,我深深體會到,每一個人也是雙重的,甚至是多重的。我是,阿芝是,阿志是,阿角也是。問題是,這兩個自己究竟是互相融合,還是互相衝突。融合是理想,衝突卻是難免的,但如果衝突去到無法調解的程度,結果就會是撕裂。我說:那你呢?你能做到融合或至少是並存嗎?中說:我也不肯定。我的矛盾是身體跟精神的衝突,這樣的衝突雖然痛苦,但卻十分明確。而且我的扮演能力比較高。模仿能一定程度減輕痛苦。我說:你也受Fernando Pessoa的詩影響嗎?我知道你們也讀過他的書。中說:對啊!起先我以為佩索阿某方面跟歌德相似,他樂此不疲地玩著自我分裂的遊戲,程度比歌德誇張和嚴重。可是,我後來發現,歌德的雙重性背後有個整全的根底,讓人不至於完全分崩析離。但佩索阿不相信整全,他認為一切也是碎片,而把碎片統合起來的,只是一個空洞的舞台。我讀到佩索阿的時候,還未至於太害怕,因為他說的「假冒」就是我的專長!佩索阿是靠扮演或假冒來承受虛空的。阿角扮不來,所以到最後便崩潰了。
我說:從歌德到佩索阿,從十八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狀況就是葉慈說的 “Things fall apart; the centre cannot hold;” 了吧!在今天,在我們的時代,究竟我們相信整全還是破碎?還是二者也不相信?中有點狡黠地說:還是二者也相信?我點了點頭,說:如果要用佩索阿的詩跟歌德的〈銀杏〉配對,你會用哪一首?
中撩撥了一下長髮,想了一下,說:〈無數生命住在我們身上〉。她臉上露出笑意,但我不知道哪一個她在笑,也不知道是哪一個我在笑著領受她的笑。

Vivem em nós inúmeros; / Se penso ou sinto, ignoro / Quem é que pensa ou sente. / Sou somente o lugar / Onde se sente ou pensa.Tenho mais almas que uma. / Há mais eus do que eu mesmo. / Existo todavia / Indiferente a todos. / Faço-os calar: eu falo.Os impulsos cruzados / Do que sinto ou não sinto / Disputam em quem sou. / Ignoro-os. Nada ditam / A quem me sei: eu escrevo.
“Vivem em nós inúmeros” Ricardo Reis (Fernando Pessoa)

(Countless lives inhabit us. / I don’t know, when I think or feel, / Who it is that thinks or feels. / I am merely the place / Where things are thought or felt.I have more than just one soul. / There are more I’s than I myself. / I exist, nevertheless, / Indifferent to them all. / I silence them: I speak.The crossing urges of what / I feel or do not feel / Struggle in who I am, but I / Ignore them. They dictate nothing / To the I I know: I write.)

原載《字花》第二十期,2009年7月至8月。

比整個宇宙還要大一點點

雅芝as貝貝:
其實,一切已經發生,但又好像是未曾開始。關於你們的故事,我正在逐步寫出來。我寫得不算慢,已經累積了超過四十萬字,但感覺還是在起步階段。這樣也好,證明了生命的厚度,和無窮盡。其實,故事早就開始,所以,現在應該說是在開展中。在第一章之前,故事早就發生,所以表面的開始不是真正的開始。而在故事結束之後,一切還未結束,所以表面的結局也不是真正的結局。在結局之後,你們還要活下去。你們的生命比小說更大。
我並不打算在這裡預告我將要寫的東西,因為對你們來說,那是已成過去的事情。當然,你們自身不會成為過去,你們會活得比我更久,除了是因為你們比我年輕,也因為你們比真實還大。所以我們在這裡談的其實也是回顧。對還未完成的小說作出「回顧」,似乎是一件違反常理的事情。「在小說還未完成,但故事卻已經結束之後。」這就是我現在跟你們交談的時態了。
中最近可好?希望她跟高的關係可以維持下去。這是得來不易的事情,不要輕易錯失。她現在以獨立音樂人的形式繼續唱歌,其實比當一個商業性的歌手好。縱使從前音樂工場也給予她很高的自主性,但我們的城市卻容不下一個有個性的歌手。而你也繼續以自由工作者的身分演戲,情況跟中一樣,必須為自我的完整付出代價。你跟花的感情沒能發展下去,我固然覺得可惜,但並不感到遺憾。那是自然而然的結局。花在這件事上也成長了,好像打通了某些障礙。也許將來你能以不同的方式給他一點照應。無論如何,我和仙老師也作好了跟他共渡一生的準備。
你寫給我的「學習年代」生活報告,我已經整理出其中六章,也即是一半的篇幅。連同往後的六章,合在一起應該可以獨立成書,也很可能會早於第三部曲《物種源始》完成。「學習年代」雖然是從你的角度出發,但怎樣說也是第三部曲的一部分,也可以當作是它的前傳。已經整理好部分,是你當年在西貢生活的前半年的報告。當中包含「燃燒的綠樹」讀書會的前六次聚會紀錄,閱讀的書包括:大江健三郎的《燃燒的綠樹》、薩拉馬戈的《盲目》、歌德的《威廉邁斯特的學習年代》、梭羅的《湖濱散記》、阿蘭特的《人類的狀況》和巴赫金的《拉伯雷與他的世界》。你為當年的討論過程作了非常詳盡的紀錄,我只是就行文方面略作整頓。至於你的生活記述,關於你和中、阿志和阿角的多重關係,還有讀書會青年們如何從紙上談兵走向實際行動,這些都採用了你原本的文字,只是就先後安排作了點輕微改動。總的來說,這是你的作品,是你的人生的再造。我只是扮演你的編輯而已。
至於可以稱為「實戰年代」的正傳部分,我也已經著手寫作。其中的一條主線「貝貝重生」,寫的就是轉向之後成為演員的你的經歷。與之相應的另一條主線「愛菲旋轉」,寫的是你所仰慕的前輩演員愛菲的修行人生。你們在一年時間內共同參與了後進劇場的最後演出,見證了青年行動者保衛牛棚舊街的抗爭,又在「平行世界」裡體驗了虛擬人生的真實和虛幻。我希望你同意,我把你和花的交往以「十二因緣」為標題寫出來。那是我第一次通過花的障礙,來思考無常和無我的問題,以及愛的可能。這四個聲部交織在一起,就是第三部曲《物種源始》了。
相信你會同意,中的出現是個關鍵。對你的人生如是,對我的小說也如是。在中未出現之前,我原本打算以《體育時期》裡面的不是蘋果來跟貝貝再次搭檔。不過,不知為何,我發現不是蘋果的能量和容量也在消減之中。然後,中突然就像奇蹟似的出現—拿著行李箱,站在人生的門檻上,等待著跨過來,或者踰過去。中並沒有取代不是蘋果,而是把不是蘋果的形象徹底更新了。從最早的不是蘋果開始,通過其他的「不是蘋果」或者「Apple」或者「正」的多番變異,在中的身上找到了新的載體。在「學習年代」的終結,你們在那個音樂劇裡分別飾演貝貝和不是蘋果,給這對雙生人物注入了新的生命力。過去的人物又再重生,那真是奇妙無比的事情。後來中把不是蘋果改造成不二蘋果,作為自己歌手生涯的名號,更加是神來之筆。背後除了是形象的改變,也同時是音樂風格和身體素質的改變。從不是蘋果到不二蘋果,就是從椎名林檎到中村中的轉變吧。而以中村中為楷模的中,不就是「安卓珍尼」或者雌雄同體的理想形態的回歸嗎?
在中面前,你總是以平凡人自居。這個我不同意。沒錯,你的外表沒有中那麼惹人注目,你的成長經歷不及她曲折多磨,你也不像她那樣鋒芒畢露。可是,你通過長期的累積和思考,卻造就了強大的理解力和同情心。你可能不夠聰明,凡事也諸多疑惑,但你倔強無比,做每一件事也會反覆叩問自己的良心。而你的心的容量,超乎你自己的想像。這讓你成為最好的聆聽者和安慰者。你的寫作能力不錯,在演戲方面也大有進境,但對我來說,你最突出的不是才華,而是你追求本真的熱切。事實上那是你所有的作為背後的終極動機。生存於世,還有甚麼比這更重要?所以,你是我的主角的不二之選。你是這個失衡的宇宙的一股穩定力量。這,也許連你自己也不知曉。而你對我有特殊意義。當你困惑的時候,你跟我十分相似,足以成為我的代言人;但當你豁然了悟,盈滿著慈悲,你又足以成為我的撫慰者。
中的情況跟你相反,她是世界的破壞者。我不是說她有任何暴力傾向,或者立心使壞,又或者叛逆不馴。跟品性粗野的不是蘋果相比,中可以說是個修養極佳的女孩。如果她是個天生的女孩的話,她大概會變成一個小乖乖。可是,她沒有本然,又或者她的本然跟她的實然互相衝突。為了實現(或者虛構?)本然,她不得不反抗實然。她擁有強烈的信念,和勢不可當的行動力,這讓她能在重重障礙中衝撞開去。任何理所當然的東西在中面前也顯露出僵化的原形。而單憑著她踰出的姿態,就足以對世界構成破壞。儘管,她對人滿懷慰解之情,對世界充滿燃燒不盡的愛。維護者和破壞者,看似是敵人,但更多的時候其實攜手並肩。
我一直在說「世界」,或者「宇宙」。無論是「想像世界」、「可能世界」、或者「平行世界」、或者「嬰兒宇宙」。我本來也不太明瞭自己的意思。到我讀了你們在讀書會裡關於「世界」的討論,才豁然了悟此中的意義。世界當然不是所有事物的總和,也不是客觀的實然的存在。從主體和客體,或者心與物的角度觀之,世界不能離開人與世界的關係。沒有人,也就沒有世界可言。在石頭和石頭之間,是沒有世界的。從佛教唯識論觀之,萬物唯心造,一切也是心識的使然。從現象學觀之,世界是眾多主體的交互主觀所組成的意義界域。由是也沒有實然的主客之辨。阿志和哲道在讀書會裡辯論阿蘭特和海德格的高下,其實關乎兩個「世界」之間的差別。一個是相對於「他人的獨裁」,藉著「獨我」的關注、踐行和踰出來建立的存活世界。另一個是掙脫生物性的束縛,以「製作」(work)和「行動」(action)來建立的公共領域,或者是共同世界。前者遺世獨立,以單數自立為重,後者群居互動,以眾數並存為尊;前者是獨善其身,後者是兼濟天下;前者是vita contemplativa的典範,後者則是vita activa的楷模。歸根究底,你們的「學習年代」,以至於四年後的「實戰年代」,環繞的就是這兩端的對抗爭持和互辯互證。
小說何嘗不是世界的營建?但那不是寛鬆的意義下的想像世界,而是通過想像去營建意義的方式。人物棲居於小說世界裡,以他們的所言所行,反過來打造作者和讀者的真實世界。是以我們才有可能存活於共同的世界,互相交談,互相關注,甚至相愛。我必須這樣對待你們,也渴求你們如此對待我。我想起海德格思考何謂「容器」,說的不是它的形狀、物料或容量,而是賴以容載的虛空。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當你們的世界百川會流,我的心也不斷膨脹。就如葡萄牙詩人Fernando Pessoa藉由異名者Álvaro de Campos所作的豪言:
And my heart is a little larger than the entire universe.
董as黑

原載《字花》第十九期,2009年5月至6月。

文學是要「館」的!—— 創設香港文學館的想像

編按:西九文化區十年擾攘,又去到發展的臨界點。最新一輪公眾諮詢7月開始,踏入具體規劃階段,但這個「綜合」文化藝術區,並無文學—此一藝術形式中關鍵部分—的影踪。明天立法會開展西九公聽會,蒐集民間意見,文學界人士亦開始議論,其中董啟章率先倡議文學館的建立,提出對館之外在面貌及內在精神的想像。相信文學界將陸續就成立文學館一事表達更多想法。

文:董啟章

文學一向給人的感覺,是非常個人的事。作家躲在家裡寫,讀者躲在家裡看。就算作家在咖啡館拿著墨水筆寫稿,或者讀者在火車上翻著小說,都是獨處的場景。文學超越個人層面,把不同的獨處者連繫在一起的,就只靠印在紙上的文字。所以,文學似乎就只是發生在文字裡的事情。而文字只是符號,是極度抽象的東西。文字沒有空間和時間的實質,但也沒有空間和時間的限制。文字包含一切,卻又彷彿在一切之外。文字無所不在,又彷彿並不存在。以文字為材質的文學,可讀性高而能見度低。
是以在旅行的時候逛外地的文學館,感覺相當奇特。我們發現,抽象的文學被「物質化」了,私密的寫作和閱讀被「公共化」了。我們發現,文學是需要實質載體的:稿紙、墨水、鋼筆、文具、桌子、印刷品、書本。我們發現,文學是在具體的空間裡(書房、建築物、街道、城市、鄉村、山林)產生的。文學不但發生在作家的生活裡,或者在讀者的生活裡,更加是在各個時代的所有人的共同生活裡。在一所文學館裡,作家的個人存在,和時代的共同存在,同時以實質的方式保存下來,再現出來。

文學為甚麼要「館」?文學要怎樣的「館」?

把文學以一個「館」的實體呈現出來,有不同的層次和形式。最常見的是作家故居,或以作家為主題的文學館,例如魯迅文學館、歌德故居。這類文學館發揮著歷史保存和作家紀念(崇拜?)的性質。較整體性的文學館,除了資料整理和保存,更扮演著文化甚至是國族身分建構的角色,例如北京的中國現代文學館、台灣台南的國立台灣文學館。文學館絕不是時間的凝固,文物的防腐,更加不是對過去時代的懷舊。一所真正有意義的文學館,是現在式的,甚至是未來式的。它通過文學,建構今天的意識,和明天的願景。文學館要實現的,就是把文學從抽象、個別、零散、靜態和隱蔽的狀態中提拔出來,還原、彰顯和發揚它本身就具備的歷史性和公共性。

文學作為藝術

文學是藝術。這樣說好像多此一舉,但我們竟然還要這樣去說明!我們的社會不太記得(不會從不知道吧?)文學是藝術,是傳統藝術形式中之一大範疇。西九文化藝術區談了十年,幾乎沒有人想到,當中應該有文學的席位,甚至連文學人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過往的西九討論,以至今天的西九計劃中,文學的成分近乎零!把文學從藝術中排除,或至少是遺忘,是不可思議的。西九文化區是個綜合文化藝術區,當中如果沒有文學的角色,肯定是個巨大缺失,有損整個計劃的完整性。文學參與西九的最適當方式,是香港文學館的創設。這是我們重新全面認識藝術為何物的第一步。文學館的設立既為文學,也同時是為了藝術的整體,為了對藝術形式之間的關係有更整全的理解。

文學作為視覺藝術

這當然可以指,文學館的展覽和陳設方式具有視覺藝術的觀賞性。館藏品展覽和其他文學展示形式應該更具創意,在重視知識性和資料性的同時兼具視覺上的藝術性。文學的視覺藝術性,也見諸文學出版物的設計,以及文學與視覺藝術的跨媒體創作。近年本地漫畫與文學的跨界創作便是上佳的例證。不過,文學作為視覺藝術更重要的意義是,文學館此一形式賦與了文學更高的「可視性」或「能見度」(visibility),有助於建立文學的公共形象和公共性質。

文學作為表演藝術

跟表演藝術相比,文學創作的方式是靜態的。不過,文學從來不止是紙張上的文字。寫作本身就是行動。從寫作到發表到出版到相關的活動,文學其實也是動態的,是介入公共世界的方式。文學活動中的詩朗誦具有表演藝術的性質,是即時和即場的發生。要作家即席表演寫作可能有點誇張,但作家舉行演講卻肯定是創作外延的演示。至於文學與表演藝術的跨界合作更加是源遠流長,例如戲曲和話劇便是與文學互為表裡。而如果把表演藝術理解為行動的形式,文學館也就成為了文學行動的舞台。當作者、讀者和各種形式的參與者會聚於一個舞台上,公開而活躍地進行創作、欣賞、分享、交流,便賦與了文學廣義的表演性。

文學作為建築

文學館當然必須是一座建築物。建築物本身也可以是一件藝術作品。文學作為建築的意思,有實質和象徵兩方面。實質方面,文學館除了是一個進行文學活動的實際場地,它的相關功能也有助確立和開拓文學的生存和發展條件。從文學館衍生出來的,是生產、出版、傳播、教育、研究、翻譯、保存等物質條件的鞏固和改善。象徵方面,文學館可以成為一個精神地標,具指向性地建構本地的文化身分。建築乃人類用以庇護、棲居和承傳的人為創設物,文學作為建築在文化層面上具有相同的意義。

文學作為歷史

文學是廣義的敘述。無論任何文學形式,總合在一起就成為了敘事。無論任何題材和取向,文學的整體必然是整體的故事。一個地方的文學,必然是一個地方的歷史。香港文學是眾多作者的個人史總合而成的共同史。香港文學館,必然是另類香港歷史博物館。文學館除了保留資料和文物,也發揮歷史整理和反思的作用,建構當下的身分認同。文學館除了作為故事的搜集者和整理者,也同時是故事的生產者。一所推動創作的文學館,能鼓勵民眾參與編寫個人和共同的生命故事,從民間的角度書寫地區文化生活體驗。

文學作為生活

說文學就是生活,最明白不過。香港文學展現的就是香港生活體驗。無論是私人還是共同生活體驗的書寫,文學館也可以產生凝聚、延展和深化的作用。文學館可以讓原本屬於私人層面的生活體驗公共化,意思即是讓眾多的個人觀點互相連結,呈現出更為全面的圖景。文學館所建構的公共性不會扼殺私密性,也不會妨礙個人化。它讓生活的層次更為鮮明,更為多樣。它讓個人生活得到更多的關注,也讓公共生活得到更積極的參與。它為文學作為生活提供更廣闊的視野和更多角度的參考。

文學作為文學

文學的包容度和滲透性極高,可以跟很多其他事情拉上關係,但文學之為文學,有文學自身不可約化的特質和價值。文學可以而且必須以各種形態呈現為一所文學館,但文學館的最終意義是去庇護、培養和推展文學。我用了很多其他東西去說文學,卻沒有說文學本身是甚麼。這個問題之所以還要問,是因為我們的社會對文學的認知極度不足。文學絕對不是小眾的事情。我們每天也在接觸文學,只是我們並沒有察覺。對於一個有文學但人們卻不知道有文學的地方,我們需要一座文學館,讓文學變得可見,讓文學行動起來,讓文學變成我們的居所,讓文學說出我們的故事,讓文學進入我們的生活,讓文學成為所有人的文學。


2009年6月18日刊於《明報》「世紀」版
「編按」為副刊編輯所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