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3日 星期五

學習年代



7月23日(五)4:30-6:00 書展S423-424 董啟章新書朗讀及分享會
7月25日(日)4:00-6:00 書展S426 《學習年代》新書會:對談寫作與行動
講者:董啟章、梁文道、廖偉棠

2010年7月21日 星期三

The Young Hunger Artist K

最後之後的新飢餓藝術家

如果我們把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視為藝術家本身的意象,所謂「最後的飢餓藝術家」,其實也就是「最後的藝術家」的意思,而「飢餓藝術」也是「藝術」的同義詞。像K這樣的年輕女性藝術家,代表的究竟是藝術的復興,還是藝術最後的垂死一搏?也許這其實是個關於未來的故事,因為在K的時代,飢餓藝術已經「失傳」,是屬於她父親那一代的事情。在某種意義下,K其實是在「最後之後」出現的藝術家了。 藝術消亡的課題,並不是新鮮事物,反而因為談論太久而讓人有點麻木了。有人可能認為藝術早就消亡,也有人可能並不知道藝術正在(或已經?)消亡,因此還活在藝術蓬勃發展的幻覺裡。媒體和消費社會合力製造和維繫這種幻覺,不斷向大眾提供疑似藝術的替代品,甚至把(曾經是)真正的藝術品變成容易消費和享用(然後用完即棄)的再造物。無論是文學還是劇場也面對著這樣的命運。在一百年前,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已經預視了藝術的終結方式——在潮流風尚的轉變和商業利益的操作下被誤解、漠視,以至遺忘。 在今天還通過文學和劇場創作來思考這個課題,無疑就是在「最後之後」進行一項近乎不可能的任務——在無藝術和反藝術的世界裡談論藝術,或者是在無飢餓或充斥著假飢餓的世界裡堅持飢餓藝術。「堅持藝術」已經變成了一個無效的悲情姿態,得到的只是一點點驚訝、同情,或者是嘲笑。而最讓藝術家感到沮喪和憤怒的,是被當作自己不是的東西,就算是因此而受到讚美和吹捧。當然,在人人也對跨界別和混雜性津津樂道的今天,這樣的一種純藝術觀好像已經是前現代的心態了。今天所有的疑似藝術也以不避通俗和商業而自豪,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早已成為絕響。然而卡夫卡對於所謂的純藝術這樣的東西的不可能存在,早就有了先見之明。在「堅持藝術」的同時,藝術家不能逃脫的命運是自我懷疑。於是藝術之「純」就有了推陳出新的可能性,而不會成為頑固的保守主義和自我防衛。這就是飢餓藝術的創造性所在。它是絕不妥協但又並不固步自封的。而在充斥著對藝術的扭曲、利用、冷漠或敵視的世界裡,藝術迫不得已地站在拒絕和反抗的位置。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行使了對世界的拒絕,但他並沒有反抗。我們當然不能因此而怪責他或者作者,但在一百年後的今天,當藝術在世界中的狀況被卡夫卡不幸言中,除了繼續拒絕,我們願不願意相信還存在反抗的可能性?把在「最後之後」出現的飢餓藝術家K設想為年輕人和女性,也許暗示著這樣的新的可能性。如此這般的新藝術家雖然位處世界的邊緣,但他們並不是死守最後的堡壘的殘兵,而是堅決而充滿能量的反擊者。他們並沒有因為拒絕世界而跟世界脫離,相反,他們努力創建新的世界模式。這就是我對「最後之後的新飢餓藝術家」抱有的期望。

2010年7月20日 星期二

飢餓藝術家 / 斷食少女k


飢餓、斷食與藝術

《斷食少女K》劇本的意念來自卡夫卡的短篇小說〈飢餓藝術家〉。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建議把「飢餓」改為「斷食」,考慮的是後者較貼近時事話題,觀眾較容易理解。事實上,「飢餓」和「斷食」,意義並不完全相同。可以說,「斷食」是前因,「飢餓」是後果。不過,更準確地說,「飢餓」指的是身體的狀態,以及在這種狀態下的反應和感受;「斷食」則描述一種外在的行為。「斷食」是表象,「飢餓」是本質。飢餓是甚麼的本質?根據卡夫卡的小說,飢餓是藝術的本質。沒有飢餓,就沒有藝術。
所謂飢餓藝術,不單指藝術家以斷食為表演形式,而是指藝術家通過飢餓這一狀態去挑戰肉體和意志的極限這一內涵。當中並不一定包含肉體之苦,因為對飢餓藝術家來說,捱餓一點難度也沒有,甚至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他所經受的痛苦和磨難,在於不被世人尊重和理解,而又同時在於自我懷疑和否定,所以是屬於精神層面的。但是肉體層面和精神層面是互為表裡的。肉體的飢餓和精神的貧乏,是藝術的先決條件。所以藝術家一不能有錢,二不能自我感覺良好。斷食及由此而來的飢餓,嚴格來說是慢性自殺。而飢餓藝術的精髓在於不斷把那餓而不死的邊界往不可能的方向推移。也可以說,飢餓藝術是往死亡的方向尋找生存的最低限度的極端作為。藝術,是生死存亡的事情。只有抱有這樣的信念的人,才能稱為藝術家。矛盾的是,拒絕進食本身,就是拒絕生命、拒絕世界的姿態。所以飢餓藝術家不被世界尊重和理解只是一種自我應驗。
我在上面說的是卡夫卡式的藝術家。對於這樣的藝術家,我們能理解、能認同多少?我在劇本裡寫的少女K,已經遠離飢餓藝術表演的全盛時期。在K處身的這個時代,也即是我們的時代,飢餓藝術家(也即是藝術家本身)成為了更難理解和認同的人物。在環境條件完全不對的情況下,K決定要成為一個飢餓藝術家,似乎是一件注定無法成功的事情。K的行動被扭曲成各種各樣的東西,就只是沒可能作為一種藝術存在,因為在我們的時代,「藝術」是一個被掏空內涵,被偷換意義,以至完全無法被正確理解的詞語。我們知道甚麼是飢饉籌款、節食瘦身、厭食症、絕食抗爭,或者斷食修行,但我們不知道甚麼是飢餓藝術,不知道飢餓和藝術的關係,也因此不知道甚麼是藝術。就算我知道甚麼是藝術,我也沒法告訴你,正如我沒法告訴你甚麼是飢餓。像飢餓一樣,那是絕對內在的感受,是無法和別人分享的,只能親自體驗的。卡夫卡的飢餓藝術家注定陷入孤絕,注定被世界離棄,因為他首先主動離棄了世界。飢餓就是無世界的狀態。飢餓表演注定是沒有觀眾的表演。
女主角K經歷了飢餓藝術的種種掙扎,最後回到世界。也許她始終沒法說出甚麼是藝術,但至少她嘗試去說,嘗試去跟他人重新建立關係。通過面向觀眾,她嘗試讓藝術成為一個世界性事件。卡夫卡的證言是沒法推翻的,但當今藝術家的責任,並不在於為卡夫卡作證,而在於把那極端的內在的狀態,展示於世人的眼前,讓所有說不出的經驗,也找到共同的舞台,成為可以彼此共享的事物。